一百光年之外

天空是在某一年失去颜色的。

不是突然的崩塌,而是缓慢的窒息——云层像吸饱了尘埃的棉絮,一天天变厚、发灰,把太阳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晕,城市上空常年笼罩着一层洗不掉的灰白色雾霭。后来,植物开始大面积枯萎,先是公园的草坪变黄、卷曲,接着是行道树的叶子成片脱落,露出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枯瘦的手指;海水的气味变得刺鼻,带着铁锈与腐烂藻类的混合味,连雨水都带着金属般的苦味,落在皮肤上会留下淡淡的涩痕。当农田彻底绝收、沿海城市开始被酸化的海水侵蚀,科学家们终于在全球直播中承认:地球正在缓慢走向终点,留给人类的时间不足十年。​

转机出现在一百光年之外。一颗被编号为Exodus-100的行星,在引力波探测仪的屏幕上显露出微弱却稳定的信号——适宜的温度、富含氧气的大气、覆盖地表 30% 的液态水,甚至还有疑似植被的光谱反应。消息公布的那天,世界各地的广播里第一次传来了久违的欢呼声,那声音里混杂着泪水与哽咽,像枯木逢春时的新芽,脆弱却执拗。人类终于有了一个可能延续文明的去处。​

为了赶在人类社会彻底崩溃前完成迁徙,科学家们用三年时间开发出一种可以量产的星际飞船——“方舟号”。它依赖一种尚未被完全理解的物质作为燃料,研究人员称之为星核,它呈现出无法描述的色泽,有时是深邃的黑,有时会泛着细碎的银芒,质感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煤块,却能通过引力环撕开空间,实现超距离穿梭。

星核的第一批样本是从地幔深处的某个矿场开采出来的,随后联合政府向更深处的地核方向掘进,建立了专用的星核矿场。目前,已经有十多艘燃烧星核的无人探测器与载人先导飞船被送往 Exodus-100,按照相对论的时间推算,他们应该已经成功抵达。​

我是在自愿名单上签字的那一批人。登船那天,空气依旧混浊,吸进肺里带着颗粒感的沉闷。起飞场外,远处的城市像一具衰老的机械,高楼的玻璃幕墙早已失去光泽,街道上没有往日的车流,只有偶尔闪过的人影,运转缓慢而沉默。我没有回头看太久,背包里只装着一张家人的新合影——他们没能等到迁徙的机会,只能留在这颗日渐枯萎的星球上。与我同行的一百多人脸上都带着同样复杂的表情:期待、不安、解脱,或许还有对地球最后的愧疚——我们终究是放弃了它。

登上飞船时,我看到有一个穿白大褂的生物学家,总在低头擦拭一枚银色徽章,我瞥见过一次,徽章上刻着一串和 Exodus-100 编号相似的数字,只是末尾多了个“0”,旁人问起,他说那是实验室的纪念章,却没人注意,他蜷缩到座位上时,紧紧攥着徽章,仿佛在为其注入希望。​

飞船内部比我想象中安静,没有引擎的轰鸣,只有通风系统细微的气流声。座椅沿着弧形舱壁排列,每个人都配备独立的休眠舱与生命监测设备,透明的舱盖泛着柔和的蓝光。我被分配到靠近主控台的位置,胸前的工作牌上印着“导航技术员”的字样,这让我在紧张之余感到一丝责任感——我要确保这一百多人的希望,不会迷失在星际尘埃里。主控台的角落里,贴着手写的便签,是上一任技术员留下的:“引力环波动时,别相信读数。”我想问清楚,但是舱门却已经关闭,操作手册上也没有提及相关的内容。​

“飞船最后检查开始,请扶稳坐好。”广播声冷静而机械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我郑重地按下启动按钮,引擎的轰鸣轻轻地响起,塔台给出了出发指令。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化:一道道半透明的光环沿着船体缓缓升起,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,又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召唤阵,光晕所及之处,空气似乎都在微微扭曲。导航系统自动锁定 Exodus-100的坐标,飞船姿态被精准修正,复杂的公式与轨道线条在显示屏上飞速变换,最终定格在一串醒目的数字上——我们距离那颗星球,还有 100 光年。副屏幕的角落里,一道“引力异常”的提示弹出,又消失不见。

燃料仓是整个飞船的核心。透明的进料管里,星核被源源不断地吸入燃烧室,它不像在燃烧,反而像在呼吸,每一次收缩都释放出无形的能量,让主控台的指示灯忽明忽暗,映得舱内光影斑驳。研究员曾私下跟我说,它更像是“可能性的凝聚体”,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能源,蕴含着能折叠时空的强大力量——但没人知道,这种力量是如何运作的,它所遵循的规律,目前学界似乎还无法完全解释。

我反复对照发给我的飞船操作手册,确认着星核的投放参数,小数点后三位的误差,都可能让飞船永远困在空间裂隙中。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生物学家走过主控台时,多看了一眼燃料面板,眼神中流露着些许悲凉,又好像有些许决心。

旅程分为两个阶段:先抵达月球附近的中继点进行能量补给与系统自检,然后启动星际穿梭。

第一段航程很顺利,当飞船脱离地球引力时,我特意回头望了一眼那颗熟悉的蓝色星球,此刻像一颗蒙尘的蓝宝石,遥远而脆弱,大气层外的灰色雾霭清晰可见,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。到达月球同步轨道后,我们短暂停留,这里没有地球的光污染,宇宙的黑暗显得格外真实,没有大气折射的星光像冷静的旁观者,密密麻麻地铺在黑色幕布上,注视着这群试图逃离命运的人类。飞船在这样的环境中,才能尽可能避免干扰,计算出最正确的航行路径。

那个生物学家站也站在舷窗边,紧紧盯着灰蓝的星球,眉头都皱在一起。良久,他叹了口气,往休眠舱区域去了。

就在这时,引力环的读数突然出现波动。显示屏上的预计抵达时间疯狂跳跃,从72小时跳到未知,又瞬间变成10年,仿佛未来本身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乱麻。我立刻关闭引擎,指尖在触控屏上飞速滑动,逐一校准时空坐标。当参数调整到第三组时,我感觉到一种微妙的震颤,周围的时空好像在瞬间撕裂又迅速合上,耳边传来短暂的嗡鸣,像无数根细针在轻轻刺探鼓膜。我稍作迟疑,检查了一遍飞船内其他设备的读数,却没有发现异常。

来不及细想,我只能加快校准速度。确认所有数据恢复稳定后,我深吸一口气,再次按下启动键,预计抵达时间这次正确显示了预期的三个月。飞船外部,引力环从前往后依次亮起,像一串被点燃的星辰,发出温暖而坚定的光芒,其中似乎还蕴含着有节奏的跳动。飞船自动调整了角度,导入了计算好的路径,直指那浩瀚的黑暗深处。面前的大屏幕弹出提示:“即将进行星际穿梭,祝您旅途愉快。”​

我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这一刻。看着窗外的星辰像打在舷窗上的沙粒一样加速后退,我索性躺在休眠舱内闭上眼睛,感受着飞船的持续加速。重力逐渐失去意义,身体变得轻飘飘的,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,伴随着引擎低沉而规律的脉动,我沉沉睡去。

此时的地球,地核旁的星核矿场内,一种引力波动正在以微弱却坚定的速度变强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我开始做梦。梦中我仿佛被安置在一个手术台上,随后,一股力量从头顶缓缓向下移动,像光,又像某种扫描装置。当它经过我的鼻腔时,呼吸突然变得困难,仿佛空气被短暂抽离。我本能地挣扎,直到那股力量继续向下,我才重新吸到气。

那一刻,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:或许我们并不是在“旅行”,而是在被复制。也许真正的我们已经在某个维度消散,而抵达终点的,只是一份被精确重构的数据。

当我睁开眼睛时,飞船已经停止震动。舱门外透进陌生却温暖的光。我解开安全带,脚步略显迟缓地走向出口。空气清新得让人有些不适应,仿佛肺部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呼吸。

走出舱门,我们的飞船停在一个设在半山腰的跑道上,这个跑道的规格、标识,都与方舟号的停泊参数完全匹配,显然是专门为接收迁徙飞船而建。外面的天空是纯粹的湛蓝,像被水洗过一样,草地也是绿得彻底;云层柔软而清晰,像蓬松的棉花糖;远处是连绵的绿色森林与起伏的山丘,山坡上开着不知名的彩色小花,风带着植物的香气掠过脸颊,温柔得像母亲的手。一切都美得安静而真实,鸟儿在林间鸣叫,溪水潺潺流淌,阳光洒在皮肤上,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。这样的景象已经有近百年未在地球上看到过了,我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,这是地球早已失去的生机,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家园。

我们成功了!成功带着人类的火种迁徙到了这里。

可这份喜悦,很快就被浓重的凉意淹没。

我意识到我们好像没有全部到达这里,回头望向停在跑道尽头的飞船,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却显得格外孤单——并没有多少人从飞船上走下来,我数了两遍,加上我自己,一共只有七个。我明明记得,登船的是满满一船人,如今只剩下寥寥数人站在跑道上表情复杂地环顾四周。我再次跑上飞船,尝试接收地球的脉冲信号,耳机里只有一阵嘈杂的电流声。按下按钮,一排排休眠舱的舱盖缓缓升起,舱壁没有任何人体接触的痕迹,连休眠系统的使用记录都显示未激活——可我明明记得,登船时所有人都依次躺进了休眠舱。

这时,我发觉脚下有什么东西,捡起一看,是一个徽章,上面刻着一串熟悉的编号——Exodus-100-0。

我好像见过这枚徽章,但是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见过,是谁的徽章。我越努力去想越只觉得这串数字像一根细针,扎得太阳穴发疼。我有些头晕目眩,下船追上随行的飞船机械师:“其他人都哪去了?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他正在欣赏面前的美景,听到我的提问,茫然地挠了挠头,空洞的眼神扫了扫跑道,喃喃道:“什么其他人?不就……我们几个吗?”说完便转身离去,“还是先看看这里的环境吧。”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。

我呆住,一种违和感袭上心头,但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。那个机械师……叫什么来着?这句话、这个场景,都像在记忆里重复过一遍,却抓不住任何实感。摇了摇头,我把徽章放在兜里,也跟上了机械师的脚步,却并未注意,飞船主控台的屏幕并未完全熄灭,引力环的读数正在规律地反复跳动着,频率竟与那星核呼吸的节奏一样。

风再次吹过,带来草叶的沙沙声,混合着远处溪水的叮咚声。劫后余生的喜悦突然都烟消云散,只剩下难以言喻的茫然在心中扩散开来,像潮水般淹没了一切。我抬头看向天空,湛蓝的颜色刺得人眼睛发酸,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脸庞,但是仅仅出现了刹那,他们又消失不见。

我渐渐忘记了那股凉意,只是面无表情地前进着,踏着拖沓沉重的步伐。突然,一张合影乘着微风从树上跌落在我的脚前,我将它拾起,卷曲泛黄的照片上,人物笑得温和,但是这笑容却让我感到刺痛,我随即烦躁地将其扔开,背着空空的背包远去,任凭风儿卷着照片吹向天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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